白鸽小说

我以为那通电话后，我和我妈之间就只剩下沉默。

可人生最折磨人的地方在于，它不会因为你终于清醒，就自动把旧账清空。

女儿满月那天，我妈让护工给我打电话。

护工很为难。

「沈小姐，阿姨今天一直不肯吃饭，说想看看外孙女。」

我抱着孩子，站在窗边。

小小的婴儿趴在我肩上，呼吸很轻。

程叙从厨房出来，听见电话内容，低声问：「要去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从前我最讨厌别人劝我大度。

可真正轮到自己做选择时，我才发现，断亲不是一刀切下去就万事大吉。

血缘像一根陈年的线。

你以为剪断了，它还会在夜深人静时勒一下你的手指。

最后我去了。

但没有带孩子。

康复医院的走廊里有消毒水味。

我妈坐在轮椅上，瘦得厉害。

她看见我身后空空的，眼里的光一下暗了。

「孩子呢？」

我说：「在家。」

她嘴唇动了动。

「你还是不肯让我看。」

我坐到她对面。

「妈，我今天来，是想把话说清楚。」

她红着眼看我。

「你还要说什么？我都这样了，你还不满意吗？」

这句话太熟悉。

每一次她吃亏，每一次她受伤，她都要把我的边界说成报复。

我把一张纸放到她膝盖上。

上面写着以后我愿意承担的范围。

医疗费用按比例支付。

康复方案由医生评估。

护工可以继续请。

每月探视一次，提前约时间。

不接她同住。

不让她单独接触我的孩子。

她看完，手抖得厉害。

「沈知意，你把妈妈当什么？客户吗？」

我说：「如果我们像母女一样相处，会互相伤害。那就按规则相处。」

她眼泪掉下来。

「你小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你小时候最心疼妈妈，妈妈腰疼，你会给我捶背；妈妈下夜班，你会给我热饭；柔柔哭，你也会哄她。」

我听着，心口还是疼了一下。

那些事都是真的。

我曾经很爱她。

爱到把自己缩成一小块，只为了让她少烦一点。

我说：「是啊，我以前很心疼你。」

她急忙点头。

「那你现在怎么变了？」

我看着她。

「因为后来我发现，你从来没有心疼过我。」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病人家属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响。

我妈忽然捂住脸。

「我不是不心疼你，我只是觉得你比柔柔坚强。」

「坚强的人就不疼吗？」

她答不上来。

我又问：「妈，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人是我，是沈知柔推的我，你会报警吗？」

她整个人僵住。

我看着她的沉默，轻轻笑了一下。

「你看，你到现在都答不上来。」